寶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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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光不意有朝一日能聽玉婉說出這樣一番話,想來她與她的新夫婿也不如面子上看來的那樣如意,不由得又是一陣傷感,玉婉見她神色不對,扶着她起身說:“娘娘,超度也超度了,咱們還是回宮早些休息吧。”
令光因身子不适,回去得早,估摸這會兒富陽和蕭續在顯陽殿午睡,不想打擾孩子,就去了新建的重雲殿,誰知剛走到天淵池,便見一群侍衛宮女和儀仗,令光哪哪都躲不過蕭衍,心裏又好奇他這會兒不在崇明殿睡午覺,跑到重雲殿做甚?
想着便讓人不要驚動,自己悄悄邁着小步,過去了隔着窗子,聽殿內一陣誦金剛經的聲音。令光只蕭衍私下為玉姚超度,心裏暗哧是老虎落淚裝樣子,卻不由得倚窗聽了。蕭衍穿着一件極為素淨的墨藍色袍子,陽光通過窗棂灑在他後背,看起來有幾分清瘦。等經快念完,摘句出門預備茶水,見到令光,喊了聲娘娘。殿內才傳來蕭衍的聲音:“怎麽不進來?”
令光心裏郁結稍解,便推門而入,蕭衍面容沉靜,眉宇間仍殘留着淡淡的郁色,卻不失幾分舊日優雅君子的神采。他眼角微紅,是令光少見的模樣。
兩人雖未多言,但是前嫌盡棄。過了兩日聽蕭長樂誕下一子,蕭衍特準讓她出宮去瞧。到了令光懷孕有四五月的時候,蕭衍和令光竟蜜裏調油,難舍難分起來。
直到有一天,蕭衍怒氣沖沖地回了顯陽殿,把一本奏折摔在桌案上:“朕要殺了蕭正德!”
令光正翻着說文解字,預備給孩子的名字,聞言便擡頭,溫聲道:“西豐侯不是一向如此麽?”
蕭衍緊繃的面容漸漸舒展開來,他由摘句伺候着脫下外袍,見顯陽殿的裝潢一新,問起令光怎麽有心思整理,令光笑道:“不過是把不用的東西理了理,該賞人的賞人,該扔的扔,該用的擺設擺出來,我瞧着也清爽了。瓶子裏的臘梅是六通今日摘了帶過來的,紅梅上頭一點鵝黃,雅致極了。”
蕭衍見桌案上一方吳牛喘月的硯臺,另有一大只大白瓷瓶,那白瓷潤如牛乳,白得沒有一絲雜質,正與紅梅褐枝相映。蕭衍把玩了一番,才想起來蕭正德:“他說他兒子命犯父母,求朕收養其子。”
令光兩眼一黑,眼下富陽尚在襁褓,蕭續又剛剛說話走路,自己懷着身孕,焉能再添一個養子?
蕭衍掐了一朵紅梅,插在令光的頭發上:“他算盤打得震天響,朕豈能答應?你已經夠操勞了。”
令光抱着蕭續,只覺孩子一天長好幾斤,抱在手裏沉甸甸肉乎乎,嗓子又清亮,哭起來一個頂倆,把房梁都要震破了,他愛鬧的本性漸漸暴露,倒是富陽,又乖又安靜,仿佛世上的一切都跟她無關似的。
三個孩子眼珠子都很黑,随了令光,令光見蕭續的眼睛烏溜溜地在襁褓裏的富陽臉上打轉,害怕他一個巴掌下去,趕忙讓芸兒把蕭續抱走,誰知蕭續一離開富陽,腳更加蹬得歡了,兩只腿在半空亂晃。芸兒一個站不穩,哎呦了一聲,緋雲斥責她:“怎麽毛手毛腳的!”芸兒扮了個鬼臉,老老實實地把蕭續交給了她。
令光發愁地盯着自己的肚子,又見滿屋的婢女,身邊的小翠,汀蘭,緋雲,绛桃,再加上一個芸兒,殿外又有十幾個侍婢,一踏出宮門,侍衛又有幾十個。蕭續富陽又各有乳母,顯陽殿都顯得小了。令光正想着繼續擴建,不如把離此地不遠的華光殿當成富陽将來的寝殿。如此一想,令光便抖擻精神,預備去跟蕭衍讨要,誰知蕭衍午後過來,瞧見一屋子的乳母,自己先煩了:“五明都快斷奶了,總在這兒也不是事兒,養到別的寝殿去,我看華光殿就很好。”
令光捧了一碗七寶茶,遞給蕭衍:“臣妾今日還想了,誰知陛下倒先說了。”
蕭衍新得了番邦的一把寶刀,劍鞘上面鑲嵌五色寶石,刀刃如紙,削鐵如泥,正好陶弘景正在撰寫《古今刀劍錄》,便想先同令光賞玩,再贈予陶弘景,誰知蕭續見到亮閃閃的東西,馬上伸了手出來。令光嗔怪地看了蕭衍一眼:“寶寶,這個玩不得,芸兒,去把他的小馬拿過來。”
蕭續哇的大哭,把富陽也弄哭了,令光無法,蕭衍把短刀入鞘,拿在手裏去哄蕭續,一邊哄,一邊逗他:“好孩子,這就替你爹省錢了,爹給你收起來,等你大了再給你。”
令光見蕭續止住了哭聲,總算阿彌陀佛了一番,便讓芸兒趕緊把蕭續抱走,她小腹已經能感到和往日不同了,晚上又沒什麽胃口,只撿着醋王瓜吃了幾口。蕭衍又強讓她喝了半碗稀稀的紅棗粳米粥。令光白日聽見《古今刀劍錄》心中已經有幾分好奇,只等蕭衍無事便開口讨要,誰知奏折有一大堆,怎麽看都看不完,令光的手爐已經換了兩回炭,才聽見蕭衍打哈欠:“朕封六弟為司徒。”
令光心裏咯噔一下,摸不準蕭衍是什麽脾氣,蕭衍自顧自地盤玩手裏的猴頭念珠:“玉姚走了這麽久,蕭宏摸不準朕對他是什麽态度,故而加封他,以示安撫。”
令光的臉頓時耷拉下來,她努力平複心裏的怨氣:“陛下是為了避免兄弟阋牆?”蕭衍擡眼,卻并不看令光,令光知道每當這個時候自己就應該閉嘴了,室內溫暖如春,自己的心卻如墜冰窟,每次她稍稍對蕭衍改觀的時候,老不死總是整這麽一出。
她袅袅婷婷地走到蕭衍身邊,轉了轉眼珠子:“這不是臣妾操心的事。”蕭衍摸了摸她的肚子“嗯”了一聲:“反正有韋睿和曹景宗在,前線也穩定了,朕橫豎殺不了六弟,正好借此升了沈約為尚書令。”沈約現在橫豎只剩一口氣,加封有什麽用處?令光臉色很不好看,她扭頭沖汀蘭道:“把藥端過來,我早些喝了。”
她難掩惡心的語氣,蕭衍詫異地看了她一眼,沒料到她越來越不恭敬。想也不想伸手狠狠地掐了一下令光的腰,令光哎呦一聲,倔着不說話,徑自準備去內室。腰腹間驟然又襲來的力道又沉又猝不及防,不重,卻掐得人發麻。令光腳步踉跄了一下,硬生生将到了嘴邊的委屈與酸澀咽了回去,垂着眼簾,不與他對視,徑直掀簾踏入內室。
暖閣裏沒像正廳那樣點香,只擺了幾盆水仙花,暖意融融,可她心口那點寒涼卻半點未散。汀蘭早已将溫熱的安胎藥盛在白瓷藥碗裏,藥味很苦,但令光喝了許多年也習慣了。
汀蘭沉默着小心翼翼遞過藥碗。令光擡手接過,指尖觸到微涼的瓷壁,目光落在碗中烏黑的藥汁上,腹中孩兒尚安穩,可她心裏的郁結卻日日堆積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她仰頭一口将苦澀藥汁盡數悶了。藥味順着喉嚨往下沉,苦得舌根發僵,胃裏當即泛起一陣翻湧的惡心,比先前每一次都要劇烈。蕭衍跟進了內室,方才那點怨氣已然褪去大半,只剩幾分無奈。
他坐在床邊,不鹹不淡地接着話:“喝這麽急乾什麽?也不怕嗆着。”
令光依舊垂着眼,長長的眼睫覆下一片淺影,掩去眸中所有情緒:“早些喝完藥歇息,也省的煩心。”
這話溫順,卻帶着顯而易見的疏離,像一層薄冰隔在兩人中間。蕭衍瞬間便聽出了她心底的怨氣。蕭衍的脾氣也上來了,但是吵吵也很沒意思:
“朕加封蕭宏從來不是念及兄弟情分,你心裏該懂。”
令光身子微微一僵,依舊不肯轉頭看他,心裏反複想着玉姚:“朝堂權衡之事,臣妾愚鈍不敢妄議。可是加封也沒頭沒腦,若要加封,為何不把陛下的所有兄弟都封一遍,白白便宜了臨川王?”
“你說封,那便連五弟七弟十一弟一起封了,你滿意了吧?別同朕鬧了,朕等五明三歲了,就封他做廬陵王。”
令光聞言,眸色微微一動。沈約年邁體弱,今年冬天還不一定能熬過去,此番加封尚書令,看似位高權重,實則是個虛名榮銜。她輕聲開口,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:“封他們是陛下的事,同我有什麽關系?”令光見好就收,生怕蕭衍覺得她太過于計較,便替蕭衍解開衣服,別別扭扭地起身去拆頭發。
蕭衍知道令光消氣了,便舒了一口氣開始嬉皮笑臉:“我們娘娘是不是好了?五明要八千戶還是兩千戶?”
令光狠狠瞪了蕭衍一眼,蕭衍支着腦袋,一邊翻着《古今刀劍錄》一邊看令光梳頭發。令光摸着螺钿梳子上的貝殼,心裏把蕭宏剮了一千遍一萬遍,又詛咒蕭正德不得好死了一番。她從容起身,趴在蕭衍膝頭溫聲細語,借機瞟了好幾眼《古今刀劍錄》:“臣妾聽說北邊有件新鮮事。”
北邊指的當然是北魏,蕭衍冷笑一聲,合上書道:“你消息怎麽比朕還靈通?”令光扭頭道:“不過是些風言風語罷了,陛下聽着玩兒就是了,北魏的于皇後生下皇子沒幾天就暴斃,滿朝傳言是高貴嫔暗害皇後,但元恪寵愛高貴嫔,故而置之不理。”
蕭衍揉了揉眉心:“确有此事,那元恪小兒昏庸,于皇後的孩子也沒有保住。如高貴嫔此等惡毒婦人,應該處車裂之刑,以儆效尤,丁貴嫔說是不是?”蕭衍存心戲弄令光,把車裂二字咬得極重,令光後頸一涼,嗤道:“那也是皇帝昏庸,要殺的話,也是先處死元恪才對。”
蕭衍抓住了令光的腳,有一下沒一下地撓她的腳心,令光被撓得癢癢的,笑了出來,但是看到蕭衍那張臉,又不敢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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